苦丁,为双子叶植物药菊科植物台湾莴苣的全草。功效:清热解毒。主治:治疥癣,疔疮,痈肿,蛇咬伤。本草记载:“性寒,味苦,无毒。”入心、肝二经。
苦丁首先是一种植物,一味草药。Google一下,约有2,640,000项符合苦丁的查询结果。现代人们更多地将其作为一种保健饮品,一种茶饮料。
我已经记不起这种植物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状况下进入了我的视野,并成为了我这些年在网络上与人交流的一个固定网名。最早应该是2000年左右吧,应朋友之邀,我初涉网络,在故乡网注册了“苦丁”这个网名,而且在签名档,我随手写下了“品尝过苦味,才知道什么是甜”。就这样,时光不觉间过了快10年了,我也由一个30岁出头的青年,迈入了中年人的行列。头上开始生出零星的白发,脸上的肌肤,也少了那个时候的滑润与光亮。而且做起很多事来,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力不从心。那么多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那么多的人等着自己去照顾,去帮助,可是,时间总是不够用,精力总是不够用。
有时想,我一生最好的生命时光,是不是已经要过去了?或者说,是否已经过去了?
我不想承认。不久前与一个朋友聊天,朋友说最不喜欢人把自己往“老”里想。我附和了。其实,又有哪一个人情愿把自己往“老”里想呢?只是岁月,是不饶人的。只是生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人的。青年,似乎在一瞬间就消失了。现在翻看那个时候写下的文字,自己都为自己感到自豪,为那些饱满的激情。文字虽然很浅,很幼稚,但在很多年后重读当年的自己,能很强烈地感受到,血,是热的,是沸腾的,是充满了力量与希望和探索精神的。“天下虽大,但总是我们的天下。”那时候多有豪情,多有“舍我其谁”的勇气和胆魄。我甚至都能很真切地看到当年那个有些孤独的青年,在深夜的单身宿舍里,在别的同龄人打扑克的热闹与嘈杂中,独坐一隅,奋笔疾书写下这些文字的情境。身后是自己的那张床,床边的墙上,用各种颜色的笔,抄写着“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弄潮儿当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诸如此类的文字。时光的刀是多么锋利,在生活里滚了这么久之后,那些激情很容易地就被削去了。心,好像一夜之间,变得平淡了,沉缓了,也重了许多。
但我想,平淡了而已吧。人总会走向平淡,也只有走向平淡,才能进入下一阶段的生命角色。
前几天写了一个与女儿有关的游戏文章,一位朋友跟我开玩笑:“本来以为她会被苦丁泡得苦叽叽的,见到时却是个阳光开朗爱笑的女孩。”我也与朋友开玩笑:“我有那么苦吗?”玩笑归玩笑。玩笑过后,我的心却还是被触动了。是啊,我真的有那么苦吗?至少,我的文字,给大家留下了这样的一种印象吗?其实在这位朋友之前,也有不少朋友不时跟我开些玩笑,好像我与这个世界和这份生活真的在心里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没有辩白。我从心里决定,哪天,我就写写这个名字,写写我自己对生活对我自己的理解吧。
可是,写些什么呢?生活的忙碌里,我怎样来梳理自己的心路呢?
每天上班下班,我都经过那栋古老的办公大楼。每次,我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片斑驳的墙壁,墙壁上那些每年都会葱郁如常的爬山虎。或者,停下自己的脚步,抚摸着楼前高大的银杏树那些同样斑驳的树干,感受着它们的粗糙,它们的沉默。抬起头,是被银杏的树冠遮挡而显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间或,有阳光透过树冠的间隙投射下来,照在我的脸上身上。那样的时刻,我的心情很复杂,也很沉静。我仿佛透过那些斑驳,那些被烟尘和风雨浸洇透了的墙壁和树皮,看到了岁月在这里的凝聚。多年前,我曾在这栋楼里的某个房间里作为一名行政人员工作过,然后,我离开了,回到我最基层最普通的岗位上。或许从那时起,我就坚定了此生在这个地方只为谋生的信念了吧。为什么离开呢?我当年的一段日记,或许多少能说明些原因:“我必须尽快地逃离那间驯兽团一样的办公室。在那里尽管风雨无恙,不必担心挨饿受冻,和来自自然的许多不测,甚至,生活在别人的目光顶端。但你得在驯兽员的鞭子牵引下去做每一个动作,而不是在像山林中一样随意地奔扑跳跃,或于一丛沾着露珠的灌木里打盹。你得到的只是膘肥体壮和慵懒懈怠的神情,而失去的却是个性和为人的激情。在这个官僚体制的机构里充当一名差役是对自己对人性的不负责任。我必须逃走,逃得越远越好,最好逃到一片丛林或一座深山里去,隐姓埋名地生活——与那困兽般的生活相比,也许这才更像些生活的样子。其实现今的社会,哪里还能找到更像一点人的生活的地方呢?……”
我最终离开了那里。除了对权势和倾轧的愤恨,对自己弱小的无奈,对人性恶的厌恶,没有丝毫的遗憾和留恋。
所幸的,发黄的日记,留下了那个年轻的我。抚摸着这本多年来一直舍不得扔掉的劣质纸张的日记,我在回想那些年的时光,那些时光里的自己。以及,这些年里自己走过的路。
那时候真的很年轻!这是我对自己的评价。年轻的我经历过承受过那些内心的苦闷和精神的彷徨,无所谓值不值。这是人生的过程,必不可少的过程。其实离开了那里,在人生里又走了很长的路之后,我终于发现人永远不可能离开生活。无论在哪里,那些令我愤恨厌恶的无奈一样地存在着。我得接受这个现实。对这样的无奈的感受,可能远没有那个年龄里的激越,但可以肯定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这些感受更痛彻,也更真实和具体了。它们在我的心里,已经结起了厚厚的伤疤。在以后的人生里,我一边抚摸着这些越积越厚的伤疤,一边继续感受着这样的无奈,品味着人生的百般滋味。
现在想,当初我选择“苦丁”来作为自己的网名,是不是真的是因为这种植物的苦正好映衬了自己在那个时候的内心的“苦”呢?
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这个判断。其实更多的,可能来源于我对苦丁这种植物本身的偏爱。曾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喝苦丁茶,尤其小叶苦丁。我喜欢它被水冲泡后,一片片舒展地或漂浮或沉入底部的样子,很随意,也很悠然。每一片,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独自漂浮或下沉着,既不争吵,也不拥挤。而杯子里的水,是一种透明而干净的绿,绿得丝毫不浓艳,不张扬。所以,每次冲泡苦丁,我都会选一只透明度好的玻璃杯,洗刷得没有一点水珠挂壁。冲好了,也并不急于品尝,而是默默地端祥着,看那些一点点舒展开的叶子,看那些绿得很淡而又悦心的水。品一口,苦,但是淡淡的,不似黄连那种直逼喉咙的烈烈的苦。而且,苦味过后,是长久的同样淡淡的甘甜在口腔里,在喉咙间,在那些液体经过的身体每个器官里,回荡着,滋润着。甚至,令人忘记了那曾经的苦,而只陶醉于这样的甘甜中。苦丁的药性介绍里,说其清热解毒,我不知道是不是与入口后这种体验有关。我希望是。所谓的热与毒,在人的身体里,血液里,精神里,会使人躁动,不安,会使人失去很多冷静地品味人生的机会与可能。尽管,我知道这样的体验更多是来自饮用苦丁的人,而非这种植物本身。但无疑地,我深刻地偏爱这种体验。就像那些当年的苦闷过后,尽管我依然为那些苦闷和厌恶而无奈。但是,当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刻里,独自回味咀嚼那些苦闷时,那样的苦闷反而不那么真切,不那么强烈了,所以也少了那个年龄里的激越,多了些平淡——平淡地看待这个人生,这个社会,这个人生里所有的人和事。拿了这样的一种心态看待人生和社会时,才觉得自己真的开始多少有些明白了,有些成熟了,并为自己的这种明白和成熟而感到幸福,一种带有甜味的幸福。
当年写下那个“品尝过苦味,才知道什么是甜”的签名时,我并没有这样的体验。如果说有,也只是一种很朦胧的意识,或者简直就是无意识。现在回头去审视自己,审视这个网名,这个签名时,我才觉得,自己原来从生命的深处,就不是那种激烈的个性。适合我的,就是如这种植物一样,在淡淡的岁月里,品味这些淡淡的滋味——苦,或者甜,或者其他。